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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年前的一次整容,毁了我一生”
2018年09月21日 凤凰周刊智库 更湖南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凤凰周刊智库(ID:fhzkzk),作者:刘壹昭编辑:孙杨,原标题:《美丽的代价:移位、溃烂、癌症...奥美定遗毒人间》。  

奥美定被禁十二年来,出现并发症的受害者与日俱增,对于早已融入身体的注射物,即使最出色的医生也束手无策。有的人因此家庭破碎、罹患抑郁症、乳腺癌,有的人切除了乳房,有的人甚至选择自杀。然而事件早已了结,他们投诉无门,只能抱团取暖。更可怕的是,奥美定并没有彻底消失,仍在贻害人间。  

早上8点,脸部的一阵刺痛袭来,将陈辰从睡眠中惊起。  

两年间,这种像蚂蚁侵蚀般的疼痛,已经成为陈辰生活的一部分。她习惯性的摸索着来到冰箱前,寻找冰块敷脸。各种各样的冰袋和冰块被特意放置在冰箱上层的第一格内,伸手便可够得,这是为了尽可能减少弯腰时,脸部下坠造成的疼痛感。  

一阵冷气袭来,缓解了陈辰脸上的胀热感。网购的冰袋早已不能缓解脸部的烧灼感,因此不久前,陈辰开始自制冰块。她用透明塑料袋装满水,扎上口子,放在冰箱中几个小时,便可解燃眉之急。  

入睡则是另一场艰苦的抗争。夜深人静的时候,疼痛的感觉尤为突出。即使安眠药的作用下,她得之不易的深度睡眠,也仅仅维持了两个小时。  

“每天7片药,晚上疼得厉害时,我就习惯性的用手摸向止痛药的盒子。”奥硝唑片、草木犀流浸液片等药品的药盒在陈辰面前一列排开,五花八门的药盒上,标注着各自对应的吃药时间。陈辰需要每日服用消炎药、止痛药、抗抑郁药以及安眠药等各类药物以阻抗身心的痛苦。  

多次手术的经历让陈辰的嘴部肌肉受损,每讲一句话,陈辰都很吃力。为了保持顺畅的沟通,她需要时不时停顿在断句点之外的地方,吞咽溢出口腔的多余唾沫。长时间服药的副作用也让陈辰的记忆力逐渐退化,最可怕的是,这样的日子很可能将伴随她一生。  

让陈辰的人生陷入绝境的,是她14年前偶然作出的一个决定。2004年,30岁的陈辰是内地医美风潮的求美者之一。她花费900元在当地一家私立医疗美容机构,使用一种名为“奥美定”的注射物进行了眉间纹和鼻唇沟填充。  

没想到,“奥美定”这三个字,从此成为她的一生最痛。  

阴影从未远去  

“奥美定”学名“聚丙烯酰胺水凝胶”,是一种无色透明类似果冻状的液态物质。在当时,由于见效快、创伤小、材料可塑性强等特点,自2000年前后起,被广泛应用于中国医疗整形美容市场,如隆鼻、丰太阳穴、隆胸、丰臀及各种软组织凹陷填充手术等。  

最初的生产者是乌克兰英捷尔法勒公司,其商品名“英捷尔法勒”。“奥美定”是在1999年12月15日,经过国家的药监局监测认证后批准生产和投入使用的。吉林富华医用高分子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林富华)是“奥美定”在内地唯一合法的生产商。  

然而,随着注射整形用聚丙烯酰胺水凝胶产品的人群的不断增加,“奥美定”引起的不良反应也逐渐引起关注。人们发现,这种由丙烯酰胺单体聚合而成的高分子水溶性聚合物,具有侵入性、渗透性和流动性。注入人体后,部分胶体物质会渗入组织,甚至在重力作用下游走全身。  

虽然作为化合物,聚丙烯酰胺水凝胶本身并无毒性,但其单体丙烯酰胺在体内存在降解的可能,一旦降解为单体丙烯酰胺,便具有神经毒性、生殖毒性、致癌性等毒害,世界卫生组织已将这种物质列为可疑致癌物之一。  

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数据显示,2002年到2005年11月,他们共收到与注射用聚丙烯酰胺水凝胶有关的不良事件报告183份,其中隆乳161例。此间,对于奥美定的投诉与维权此起彼伏。  

2006年4月30日,国家药监局决定,撤销“吉林富华”聚丙烯酰胺水凝胶(注射用)医疗器械注册证,并从即日起全面停止其生产、销售和使用。“吉林富华”一纸诉状将国家药监局告至法庭,要求其撤销“不合法”的处理决定。10月30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宣判“吉林富华”败诉。  

在2002年至2006年2月间,国内学术期刊上公开发表的48篇研究文献表明,调查接触到的接受注射聚丙烯酰胺水凝胶隆胸的11360人中,有880例引起了并发症,发生率为7.75%。而在全国,接受奥美定注射隆胸的人数并无准确数字,一个来自当时媒体引用的数字称约为30万人。有学者按此比例推算,认为30万注射者中仅并发症患者就至少有两万多人。  

陈辰的遭遇,只是这数十万奥美定受害者困境的一个缩影。随着风靡一时的“奥美定”跌落神坛,有关奥美定的讨论与反思,近年来也逐渐淡出人们视野,奥美定受害者几乎已被公众遗忘。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受害者们的痛苦并没有减轻,反而与日俱增。很多人在案件了结多年后才陆续出现并发症,但却无处维权。在被并发症折磨的同时,他们有的人因此失去家庭、有的人患上抑郁症、有的人发现自己罹患乳腺癌、有的人选择切除乳房、还有的人甚至对生活绝望,选择自杀。  

更可怕的是,近年来,“奥美定”又有死灰复燃之势,随着中国医疗美容市场的不断发展,部分不法医疗美容机构以次充好,使用廉价的“奥美定”或同类产品取代合法注射物进行注射,新的受害者仍在不断出现。  

她们日复一日不断重复的痛苦,仍在提醒着人们,“奥美定”带来的噩梦仍未消除、它的幽灵仍在遗毒人间。  

近年来,也偶有媒体报道部分经营单位和美容机构涉嫌违法经营、使用聚丙烯酰胺水凝胶(注射用)(俗称“奥美定”)冒充透明质酸钠(俗称“玻尿酸”)进行隆胸等美容美体手术,造成严重不良后果的事件。  

2014年,央视《每周质量报告》曝光整容黑幕,一女子在某美容院注射“玻尿酸”后,出现脸部红肿、疼痛等症状。最终,经美容专家鉴定,她注射的不是玻尿酸,而是已经禁用的奥美定。  

鉴于此,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于2010年、2013年、2018年三次发布《关于聚丙烯酰胺水凝胶(注射用)的消费警示》,提醒消费者,个别不具备资质的医疗美容机构违规使用聚丙烯酰胺水凝胶冒充玻尿酸等用于医疗美容美体手术,给消费者身体健康造成安全风险。  

抱团取暖  

出现并发症后,有人因此多次进行奥美定取出手术,给身心带来了严重伤害。有人为维权耗空积蓄,失去了家庭生活。还有很多奥美定受害者遭遇家庭破碎,亲人离去。  

由于大部分人认同女性的容貌和性别特征在亲密关系的维系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担心因毁容而影响夫妻关系、遭到抛弃,因此,一部分女性受害者选择向家人隐瞒自己的注射经历,在并发症出现前,偷偷去进行治疗。在她们面对疼痛和恐惧时,没有亲人,朋友在身边的支持和陪伴。  

相比之下,陈辰还算幸运。2016年,陈辰在北京某家医院进行了第二次奥美定取出手术,但效果不甚理想。术后,因为脸部的奥美定遗留问题,陈辰持续出现疼痛、移位、破溃、感染等并发症。在问题出现前,陈辰家经营睡衣批发生意。随着陈辰逐渐失去自理能力,陈辰的丈夫停掉生意,开始留在家中,全天照看陈辰,为她做饭、捶腿、洗脚。  

丈夫就是支撑陈辰坚持下去的动力。但她也发现,为了照顾自己,丈夫日渐消瘦,变得常常叹气,她感到自己就是压在这个家庭之上的大山。  

“我好几次想,死了就干净了,但是既怕连累家人,又舍不得家人。”陈辰有些哽咽,但语气又突然变得生冷,“我们这样的人,你是没办法体验的。”  

她习惯将自身的命运体验与他人隔绝开来,作为自我保护的方式,但同时仍然渴望关怀。对话停止几分钟后,陈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你们会觉得我们这样的人是笑柄吗?”她小心的试探。  

陈辰的另一个身份,是奥美定受害者群“团结维权群”的群主。这个微信群建立于2018年,已有210名受害者加入。群友中既有早期的奥美定注射者,也有近年来新出现的受害者。他们的共同点是,已经出现了各类并发症。大家在群内相互安慰,寻得情绪和实际情况的缓解。  

每个人在群内的昵称,都被要求尽量清楚的标识出所在地区、注射奥美定的时间,以及注射部位,以便于相互交流。这些名字往往令新入群的人困惑不解——如“满脸奥-取过两次鼻子一次下巴”、“15年9月份-鼻子下巴”。  

每日的第一轮刷屏,由最先被疼痛从睡梦中惊醒的群友开始,消息的更新频次保持在50条以上,多是惴惴不安的难友在群中通过照片分享自己的病况,以求得解答。焦虑和压抑是群里常年蔓延的情绪。很多时候,群友之间相互经历的交流,往往在中途转变为纯粹的情绪释放,伴随着受害者的愤怒,与对未来人生的迷茫。  

但大家一致默认的是,不可以在群内推荐整容医院。触犯到这条“默契”的人,会被群友认为是“医托”而群起攻之。  

潜藏在这股愤怒背后的,是群友们对于杂乱的医美市场产生的抵触情绪。在陈辰管理“团结维权群”期间,她确实发现过有不法医疗机构的医托打着受害者、医疗顾问甚至记者的幌子进入群内,获取受害者的信息,从而引流到医疗机构。  

一次,陈辰曾碰到自称记者的人,以介绍患者进行免费治疗的名义进入群内,陈辰要求核实对方证件,对方却支支吾吾。  

从那以后,对于申请进入群内的人员,陈辰的把关更加严格了。“你进去的目的是什么?”在了解到记者的报道意图后,陈辰同样要求记者出示证件,反复核对记者身份。自我防御式的反应,是极少主动接触外界的群友对于突然出现的陌生“新成员”的第一本能。进入者的个人信息被群友在网上不断检索、核实,但他们仍然放不下心。  

遗毒人间  

在知道群友杨志萍,刚刚在2018年6月经历了2小时奥美定取出手术后,陈辰第一时间尝试与对方取得联系,但无论是微信还是电话,均无人应答。这让陈辰感到有点心慌。  

在“团结维权群”中,杨志萍的微信名叫“独家的记忆”,头像是可爱的卡通人物蜡笔小新。这倒和她本人带给人的印象十分相符。即使从未与杨志萍见面,陈辰也能从交谈中感觉到对方的爽朗,但她同时也担心杨志萍的状态并不如表面上那么乐观——在怀孕八个月时,由于奥美定产生的不良反应,杨志萍不得不把胎儿引产。  

取出手术后,杨志萍感觉自己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她从丈夫屈恒口中,第一次听到夺取她身体健康与第一个孩子生命的凶手“奥美定”的模样:淡黄色的胶状物,上面带着些许血丝。  

杨志萍的不良反应是从2018年年初开始的。春节后,从娘家回家的路上,杨志萍突然感到胸部一阵针扎般疼痛。“一直痛到耳朵里,全身都在出汗。”杨志萍告诉《凤凰周刊》。  

她赶紧向丈夫屈恒求助。此时,正值杨志萍怀孕第四个月。对于丈夫屈恒而言,39岁的妻子怀孕是最令全家开心的事。为了顺利迎接这个孩子,全家人对于杨志萍竭尽所能的呵护,就连屈恒年迈的父亲,也会在儿媳妇不方便行走时,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步端来饭菜。  

但令屈恒万万没想到的是,杨志萍身体的反常反应,只是接下来数月里,一场悲剧的开始。随着杨志萍怀孕逐渐满六个月,胸部的疼痛感也越发加剧。令屈恒感到担心的是,怀孕带来的胀奶反应让杨志萍的乳房日益肿大,逐渐肿胀为篮球般大小,已经对正常出行产生障碍,甚至肉眼可见爆出的青筋。“就好像碰一碰,就会爆炸。”屈恒说。  

夫妻俩都找不到原因,带着疑问,他们跑遍了当地各大医院,得到的答案各异。“有说是疑难杂症的,也有说是癌症的。”屈恒回忆道。直到在中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检查后,医生提出可能是体内有异物,才让杨志萍想起13年前,她曾在北京一家医院注射过一种名为“奥美定”的注射物。  

这段几乎已经被她淡忘的经历,成为了埋藏于她人生的一个定时炸弹。2005年,身边朋友热切的讨论,让杨志萍了解到,原来有这样一种物质——注射后就可以实现胸部的饱满。杨志萍来到北京,花费三万元,进行了奥美定注射隆胸。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直到怀孕引起一系列生理反应,杨志萍的并发症才开始出现。随着怀孕周期逐渐增加,乳房的剧痛已经超出杨志萍的忍受范围,除了疼痛,也开始伴随着全身的瘙痒。夜里,屈恒必须攥着杨志萍的手,才能防止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抓挠乳房。  

因为实在难以忍受由怀孕引发并不断加重的并发症折磨,屈恒和杨志萍瞒着家人,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将怀孕八个半月的孩子引产。因为医生告诉杨志萍,即使孩子顺利生产,杨志萍也无法给孩子哺乳,且可能加重并发症。如奶水与奥美定相互感染,可能诱发重度乳腺炎等。  

可即便引产手术后,杨志萍的身体状态也没有好转。她的一侧乳房迅速干瘪,另一侧则肿大异常。外形的怪异让杨志萍几乎停止外出。偶尔不得不外出,杨志萍也必须在丈夫的帮助下,用软布将一侧的肿胀乳房绑在肩上,再用一手托住,隐藏在外套之下,“就像抱着一个小孩一样。”  

“医生直接跟我说,要做长期治疗的准备。”半年的奔波下来,杨志萍和屈恒已经花了家中的大半积蓄,而这仅仅只是治疗的开始而已。  

做完手术,杨志萍问医生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痛,医生告诉她:奥美定快要侵蚀到骨头和肺部了。电话中,杨志萍的语气还在笑着,但声音已经哽咽。“国家怎么没有安乐死呢?有安乐死就好了。”  

集体自救  

没有人甘心自己的小半生都在痛苦中度过,那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奥美定受害者们,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自救的方法。  

网络红人“红粉宝宝”(以下简称红粉)被群主拉进了群。这个消息,令这个气氛消沉的群短暂的欢快起来。  

“大家一起维权让有关部门重视我们,奥美定注射带来的是终身隐患,大家要积极行动起来。”红粉说。  

早年间,红粉以花费数百万元,在全身进行200多次整容整形手术的经历被网友称为“中国第一整形狂人”。从十六七岁第一次接受了双眼皮手术,到3年前,她因为进行断骨增高手术,再度引起人们的关注。数年来,她一直不间断的进行着新的整形和修复手术。  

“你现在所能看到的地方,全身上下能做的我都做了。”红粉的手指跳动在脸部的各个五官上逐一对应说明,仿佛在展示一副活生生的人体整形图谱,“双眼皮、垫鼻、切眉、酒窝、削骨、填充额头,还曾经用奥美定注射过下巴和嘴唇。”  

可如今,即使是在室内,红粉也全程戴着鸭舌帽,她仿佛习惯了在人们的审视中隐匿。红粉的微信头像,是和著名主持人陈鲁豫的合照,但她将自己的那边打上了马赛克。“我不希望大家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红粉解释说。“我希望恢复好了,能以最好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  

红粉宝宝在徐州某小区房间内。每次出门,她都会全副武装,戴着帽子与口罩。  

网络之外,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奥美定受害者。虽然她早知道很多整形手术在后期都需要进行修复和调整,但注射过奥美定的胸部、下巴和嘴唇不同、因为这种材料几乎无法完全取出。  

2004年起,红粉陆续进行过3次胸部注射、3次下巴注射、3次嘴唇注射,所使用注射物均为当时合法批准使用的奥美定。  

截至目前,红粉已经针对隆胸部位先后进行8次奥美定取出手术,但仍无法将奥美定从体内彻底清除。“奥美定已经在我的身体里游移了。”红粉告诉《凤凰周刊》。她的下嘴唇边缘存在着肉眼可见的浮肿,可以触摸到肌肤下有一层不同于脂肪和肌肉触感的薄薄的异物。  

另一张照片上,红粉双侧腋下均出现两个鸡蛋大小的肿块。多年来,奥美定已经从乳房,游移到她的腋窝、后背、肚子上。  

红粉宝宝对着镜子自拍。腋下的包块,是胸部奥美定流动到此的结果。  

言谈之中,她对很多事件发生的时间点已经记忆得模糊不清,只能用场景来描述。红粉坦言,这是经历多次麻醉手术对自己记忆力造成的伤害。  

不过她仍然记得第一次注射奥美定时的场景。2004年,在一则报纸广告的引导下,红粉来到一家私人医疗美容医院咨询奥美定隆胸。由于减肥,她认为自己的胸部忽大忽小,因此渴望把胸部填充饱满。缴费后,红粉在医院等待进行手术。  

2004年至2005年,吉林富华医用高分子材料有限公司发明、生产的奥美定风靡于医美整形市场,被称为“人造脂肪”。在这家整容医院里,红粉亲眼目睹奥美定注射的风潮。许多人在就诊室门口排队,等待划线。有的刚做完胸部的人,在进行烤电热疗,让胸部软化下来。  

然而,使用奥美定注射隆胸后,红粉发现自己的乳房肿大得如篮球一般,超出了她理想的效果,但对方告诉她,这只是术后造成的肿胀。还没等红粉的不安消除,手术室另一台隆胸手术已经开始了。  

2006年前后,全国范围内,大量的奥美定注射者开始出现并发症。红粉的并发症较之出现得更早。注射后的一周内,她便有疼痛及疑似炎症出现。半年后,红粉即进行了她的第一次奥美定取出手术。  

2006年4月,药监局以“不能保证上市中的安全性”为由,将奥美定叫停。可即使奥美定被禁止了,红粉仍然困于不断进行奥美定取出手术的漩涡中。她渐渐了解到,有庞大数量的具有同样经历的受害者分布在全国各地。她曾经创立了两个奥美定受害者群,寄希望于组织群友一起维权。但随着她做增高手术后对群疏于管理,许多成员已经不知去向。  

鉴于红粉的号召力,“团结维权群”的群友们寄希望于她能组织群友采取行动,让群体的处境受到关注。因此,红粉开始组织群友编写名为“谁来拯救这群女人”的短文,有几个群友站了出来,自愿分享自身的经历,成为文中的典型。红粉则呼吁群友们向微博上的大V、官方媒体私信文章,希望能引起舆论的关注。以此为动力,群友开始活跃起来,一些此前一直“潜水”的人也开始发声。  

但在群内,还有一些群成员始终未发言,沉默地观摩着一切。  

“能在群里说话的,还都是乐观的。”陈辰说,她对群内其他患者的处境有敏锐的体察。“最绝望和害怕的,正是那些沉默的群成员。其中一位沉默的群友,一年前烧炭自杀,去世了。”  

奥美定取出业内尚缺共识  

由中国数据研究中心、中国整形美容协会医疗风险管控中心、联合丽格第一医疗美容医院联合发布的报告《医美黑针乱象白皮书》显示,中国“黑医美”非法不明注射物受害者目前约达100万人,约15万人患轻度精神类疾病、5000多人导致严重精神类弊病、1700人选择自杀结束生命。  

以《凤凰周刊》记者在维权群内收回的86份调查问卷为例,所有人均感觉自己正在被焦虑、愤怒等情绪困扰,直观的表现包括失眠、人际交往失衡等。有近半数人有过自杀想法、甚至尝试过自杀行为。  

“注射奥美定后的常见并发症主要表现为:硬结、疼痛、移位、破溃、感染、血肿,还有患者自身产生的恐慌心理。”从医36年,目前任北京联合丽格第一医疗美容医院美容外科主任医师的杨大平告诉《凤凰周刊》。  

在杨大平的记忆里,他第一次接触到奥美定受害者,是在2005年奥美定受害者的爆发潮中。那是一位已经出现急性炎症等并发症,且注射物已经在胸部出现移位的中年女性。根据经验,杨大平对这位患者进行了切除包囊,取出注射物的手术。  

从2005年至2009年,杨大平平均每月能接诊到10位左右的奥美定受害者,2009年后,每月接诊到的奥美定受害者人数虽然逐渐减少为三到四人,但这个群体的身影,一直从未消失。  

杨大平的助手余敏俊接待过不少来就诊的奥美定受害者。和其他求美者不一样的是,她发现,咨询之中,她们的言谈明显充满焦虑情绪,且对外界的眼光十分敏感。  

“基本上每个人出现时,都戴着厚厚的口罩。”而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来自长沙的奥美定受害者周华。2008年前,周华在朋友的带领下,在当地一家美容医院花费了8000元,注射了一瓶奥美定。2018年,她乳房开始疼痛,并出现硬块,随后甚至溃烂,发出阵阵恶臭。“甚至整个病房内,能闻到乳房溃烂的味道。”余敏俊回忆道。  

经过数家三甲医院的共同会诊,周华最终确诊为乳腺癌晚期,合并两侧淋巴与肺部转移。周华的病理诊断显示,她的右侧乳腺送检大小组织均符合乳腺浸润性导管癌侵及皮肤,且脉管均有浸润。周华决定放弃治疗,回到长沙。在陪周华返回机场的路上,周华哭成了泪人。她告诉余敏俊,她的案例并不是个例。“身边遇到的好几位乳腺癌病友,都有奥美定注射史。”  

事实上,近年来,媒体曾陆续报道多起有“奥美定”注射史的患者罹患乳腺癌的案例。“就奥美定来说,它的神经毒性,集中表现在患者出现的疼痛反应上,而生殖毒性则主要表现在对母乳的污染。它的另一个特性,是致癌性,虽然目前医学界尚无研究明确判定,但根据目前接触到的案例来说,这两个因素是高度关联的。”杨大平这样认为。  

自从奥美定被国家药监局全面停止其生产、销售和使用后,一种新的医疗项目——奥美定取出手术便横空出世。然而这样的手术,仍然在被“黑医美机构利用”作为牟利手段,继续透支受害者的剩余价值。  

记者在百度页面上搜索“奥美定取出手术”,仅前两页就已出现26条相关广告推荐。一名在“百度知道”上提问的患者,收到的回答里也出现某号称“中国官方奥美定修复援助中心”的机构推广广告。  

“整形外科的门槛较低,导致‘黑医美’泛滥,一些没有医疗资质的美容院和私人诊所,打着‘奥美定取出项目’的招牌坑害患者,或以取出后对乳房的‘二次重建’项目谋取利润。另一方面,对于专业医生来说,‘奥美定取出’是个很矛盾的问题。”  

谈话中,始终表情严肃的杨大平露出一丝无奈。“对于医生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技术难题。整形外科界的所有医生,可能都涉猎过奥美定取出。问题在于,没有医生能说自己有百分百的把握把这个事情处理好。因为涉及的未知因素太多了,难点太多。”  

一方面,每个患者注射部位的状态不一样。若注射物被注射到体内一个完整的包膜里,在手术中只需要小切口取出即可。这是最理想化的情况。然而多数情况是,因为注射者的不规范操作,注射物被打入患者的腺体及肌肉等其他组织中,更有甚者,注射物流到胸腹或后背,这些情况都必须针对具体情况,进行开放式大切口手术。此外,多数患者取出后,还得面临乳房重建的问题。  

患者的情况复杂,医生各人的办法也各异,对于“奥美定取出”,行业内尚未形成统一的共识,最终的代价,还是要由患者承担。  

在奥美定受害者的病房中,每日都上演着人生百态。有人是妻子,因为奥美定产生的并发症失去了家庭,独自走上诉讼与维权之路;有人是母亲,选择为受害的家人承担痛楚,共同寻找解决之道。  

群友的维权材料。  

陈辰告诉记者,她也曾尝试过自杀。“偷偷攒下安眠药,在忍受不了的时候吞下,告别长时间的痛苦。”但是,她最终被家人抢救了过来。“醒来后,看到家人的眼泪,才感到人的求生欲那么强烈。”  

*为保护采访对象隐私,文中陈辰、杨志萍、屈恒、周华皆为化名。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凤凰周刊智库(ID:fhzkzk),作者:刘壹昭编辑:孙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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